王平春:三叔的电话

三叔正在厨房里剥蒜剥葱,三婶一旁唠叨着……这时候手机响了。

三叔赶忙擦擦手接手机,是儿子从深圳打过来的电话:“爸,我妈妈在不,让我妈接个电话。”三婶一听是儿子的电话,一把抢过去,“儿子的电话,我来!”

三婶有点兴奋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:“儿子啊,今天有空给妈妈打电话,快打开视频,让妈妈看看你女朋友……”

三叔一脸讪笑,在围裙上抹了抹手,继续洗菜做饭。三叔习惯了三婶唠叨,很多事情上三叔不愿多说话,一家人的话全让三婶一人说完了。

透过厨房门的单透玻璃,三叔看到三婶翘起二郎腿,正和儿子谈得起劲,笑声嘎嘎,先前对自己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唠叨一扫而光。

三叔始终琢磨不透的是,电话这东西,是个什么东西嘛!

三叔用的手机还是儿子退槽下来的机子,据说高档的很。可三叔不太会玩,什么QQ、微信之类的,三叔懒得去理。三叔就是接接电话,看看短信,看看新闻,偶尔写东西查查资料,手机上八成的功能没有派上用场。用三婶的话说,把儿子四五千块钱的机子都浪费了。

“就是,你把电话都当饭吃了!”三叔有时候也反驳一两句。

不过说起来,三叔与电话还挺有缘的。

三叔记得最清楚的是自己读书的那阵子,和外面亲戚联系,都是写信,一封信,成百上千字,有啥话说不完的。有时写一封信,写到半夜三更,还要字斟句酌的。不过当一封信写完之后,看到自己飞扬的文采,想像对方收到精美的文字,不由地发一声赞叹,“哇,好美的文字,好漂亮的字啊!”那种自豪,那种满足,让三叔不由自主地在长凳子上伸个大懒腰。可惜凳子没有靠背,三叔一个倒栽葱,摔过去啦! 

不过也有紧急的时候,就在三叔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县一中的那年(当然三叔也是我村第一个考入县一中的学生),爷爷病得特别厉害,而大伯远在他乡。如何让大伯知道爷爷生病的消息还要让他马上来,一家人商量了半宿。最后决定让三叔发一封电报。可三叔就知道写信,还不知道电报是个什么东西,以为就是写信的样子。于是他写了几百字,拿到十几里路远的乡邮局。邮局工作人员一看三叔递进去的电文,半讥半笑地说,“你们家钱可真多!”不过最终三叔发电报就用了两字:“速归”!

三叔用两个字就让大伯回来了,爷爷逢人就竖起大拇指,“我的老三,电报都会发!”村人说爷爷是电影上的发报机看多了。

三叔不知咋就混进县一中学生会里去了,封了个什么卫生部部长的号。反正三叔到学校办公室办事情去了,一个白白胖胖的人(三叔后来知道是办公室主任)正拿着黑色的电话话筒说话。这个人一会昂首挺胸,一会儿俯首称臣,一连串的“嗯——嗯——嗯”,让三叔就琢磨了半天。三叔觉得电话这东西就好呀,接电话的人连人的各种“嗯”都分得清,这是个什么东西嘛!

三叔成为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,到省城念书去的时候,正值九十年代初。爷爷六十多岁,可谓“老骥伏枥”,但辛苦中充满自信,每天都竖着大拇指。村人都知道爷爷的性格,有意无意搭讪:“尕爷,老三儿子考上大学了,将来你就不用提糖包包给说媳妇了,说不定那天你就能享受一下楼上楼下,电灯电话的生活了!”爷爷乐得合不拢嘴。不过有时三叔来封信之后,爷爷就竖起小拇指。村人知道三叔又向爷爷要伙食费了!

三叔参加工作了,分在了乡中学。爷爷说,“分配的消息我知道的迟了,要是早点知道,跑个路路子,兴许能分好一点。”三叔知道,分配的消息县上一直保密着,没有人知道。学区长的儿子不也分到了乡中吗。即使有人提前写信,打电话,也来不及跑。

在那些激情燃烧的日子里,三叔毫无怨言,努力地工作。工作之余,喜欢拉拉二胡,写写书信。三叔的文笔好,可谓是妙笔生花,文采飞扬。没两年,三婶就被三叔给写来了,爷爷还没有出多少彩礼,省去了不少麻烦。据说三叔还经常帮助同事们呢,给同事们批发情书。这种事情,我们当小辈的,也就是知道一点而已。

三叔以优异的业绩,受到了领导的器重。在周转房的分配中,三叔分得了一套家属院,两卧室,一客厅,外带一小伙房,院子中间还有小菜园。用爷爷的话说,儿子比先人们阔多了,简直在天堂里生活。不过爷爷口袋里也经常有几打零花钱。爷爷玩“牛九牌”时,大拇指经常在人们眼前晃来晃去的。

家属院里工作年限长点的老同志,也有拉上固定电话的。三叔与外界沟通时,也难免会留下同事的电话号码。省城的同学来电话了,同事来叫三叔接电话,可三叔气喘吁吁地到电话跟前时,电话又不响了。把电话回过去吧,这费用同事也碍于面子不要,可不给点费用,三叔又不好意思。凡事时间长了,问题就多起来了。三叔有点尴尬,于是就和三婶商量,装部电话。可一打听,仅仅初装费就得个小五千,全部算下来,五千早甩过头了。可三叔和三婶月工资加起来也就300多点。五千元,脖子扎住,不吃不喝,也得十七八个月,几乎得辛苦两年天气。尽管如此,三叔还是想装一部,社会发展到这一步了,没有个电话,亏自己还“月月麦儿黄”呢!再说上县一中时那个办公室主任的“嗯”也给三叔印象太深刻了。

可让三叔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装部电话付五千元还是小事,装电话的人根本就请不来。三叔骑着三婶陪嫁的那辆“永久牌”自行车,没有少跑路,连三叔在外地同学的关系都用上了,可最终没有装上电话。那时候爷爷身体不太好,为方便看病,三天两头就住在三叔家。爷爷得知三叔装不上个电话,见人连小拇指也懒得竖了。

三婶唠叨三叔没有本事,连个电话也装不上。三叔越听越窝火,情急之下,猛然想起县城工作的同学介绍说“手机”,比电话方便多了,还不用初装费什么的。于是三叔拿着积攒下的两千多元,去了趟市上。

同学一听说三叔有两千多元的预算,强烈建议三叔买最新出的机子,说是一步到位,用个十头八年的。三叔本身就是憋着一口气去的,没有征求三婶的意见,干脆买了部会跳舞的“A8上翻盖”手机。

自从这手机进了三叔家的门,人们就踏破门槛地参观来了,看看手机是咱跳舞的。单位同事还给手机涨了价,喝了三叔的几斤酒。三叔也趁着酒兴,把机子拿出来,让它在桌子上随音乐的节奏,给大家跳了一曲“迪斯科”。有时候三叔来村子上,村人打个电话啥的,三叔也毫不吝啬,任其打电话打到机子发烫。那时候三婶整天笑容灿烂,宛若桃花。爷爷虽拖着病体,但在村子里大拇指伸得老高。

三叔会跳舞的机子是啥时候跟收废旧手机的人换蜂蜜吃了,我也记不清楚了。反正三叔给爷爷买老年机的时候,三叔还拿着一款老旧的功能机,在那地方“吧嗒吧嗒”按着。手机店员客气地说,“老人家,你这机子声音可有点吵。”她建议三叔换成智能机,说是店里的任何一款机子,都可以听音乐,玩游戏,聊天……还说,干公的人办个公、备个课能顶个电脑哩!三叔头顶微秃,额头亮晶晶的,一脸疑惑:“还吗?”。

爷爷拿着三叔给买的老年机,整天弄得“唧唧”响,但爷爷很少在人们面前伸大拇指了。爷爷临死时,指着我看视频的平板机子,伸了伸大拇指,就咽气了。

爷爷就是在那机子上反反复复看他一生爱唱爱看的秦腔剧:《韩琦杀庙》。有一次我还开玩笑地说,爷爷如果再年轻60岁,我就能把他唱《杀庙》的视频录下来。三叔说,谁知道社会发展得这么快的,人都跟不上趟了。说到这儿,三叔眼圈有点湿润。

我知道,三叔是后悔没有给爷爷买上一部智能机,甚至经常喝醉酒就哭鼻子。不过这几年三叔哭得少了,估计三婶唠叨过这件事。

作者简介

王平春,古浪三中教师。致力于大靖历史文化、民俗研究。所撰写《朔漠边锁-匡安驿站——古浪大靖》选为“甘肃历史文化名镇专题片”拍摄解说词。作品散见于《焉支山》、《古浪文苑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