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中宪 | 不油腻:关于厦门的黑白记忆(多图)

 

我一到厦门,就一头扎进老城区的巷子里,那里的树种在房顶上,人和房子都在生长,我来到这里时,他们似乎已长到一个临界点,即将爆破或变形。我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,远未看透它。

这是一片没有导航的地方,所有路线都绕着这里,手机地图上,这一片是空白的,其中的纵横交错,连卫星都参不透。

进到这里面的人,来去都只能依靠方位感。好在所有的巷子都是通的,路都是活的,在那些看似没路的地方,你只管走下去,走到底,旁边必现出一条岔路,转进去,又是一番天地。这里没有死路。有时候走着走着会直接走到一户人家的客厅里,这是唯一需要提防的事。

最窄的地方仅容一人通过。有时候一个人和一只狗遇见了,互相也要避让着走。如同当年远洋轮船要根据巴拿马运河船闸的宽度来设计船身,当地环卫部门也根据巷道尺寸专门设计了垃圾车,这车开进巷道,像抽屉插进导轨一样严丝合缝,环卫工的车技也真是高超。

消防车当然进不来,消防局就在巷子里设了消防管道,一拧就出水。火灾毕竟不常见,为了确保这些设施随时能用,居民们常常趁倒垃圾时把它们拧开,洗洗手,或者冲冲垃圾筒。

这里的建筑都极具扩张性,常常在墙上鼓出一间房,或者窗口探出一截防盗窗,将公共的路面或领空据为己有,将私人空间最大化。有一户人家,大概实在没处安放洗衣机,就在屋外设一铁笼子,笼子上了锁,将洗衣机囚在里面。来往的人们只好绕着笼子走,慢慢默认了这块空间的私有属性,这间外挂的洗衣房终于合法。

法不责众,这里于是家家都开始外挂,房子被撑得鼓鼓囊囊,不成形状,巷道被挤压成锯齿形,人在里面走,要时刻注意躲闪。地面空间用尽,他们就往空中发展,走在这些巷子里,常常抬头看不到天,只有狰狞的阳台与电线,以及滴水的花式内衣与床单。

我在一个三岔口遇见胖叔,他顶着大肚子走路,那肚子已是这巷道所允许通行的最大尺度。胖叔看来并不着急赶路,见我四处拍照,就上来和我搭讪,给我递烟,责问我为何不去鼓浪屿,我说我喜欢这些小巷子,他就趁机讲起这巷子的历史。“过去,只有这一小片才叫厦门。”他说。他是安徽人,1988年参军来到这里,1997年买断退役,娶了厦门的媳妇,定居至今。据他讲,最早这里的房屋也算工整,“喏,这是原来就有的房子,这是后来扩建出来的。”胖叔仍能分辨出房子的新或旧、合法或违章,而我完全看不出区别,在我看来这里就是一堆胡乱生长的石头与砖瓦,骨质增生一般不可遏止。厉害的是快递小哥,即使在这里仍能做到精确投递,“慢点慢点,对面有人!”胖叔每看到一个快递小哥就喊,“骑车还看手机!”

早年间,周边能拆的都拆了,建成了商业区和步行街,这一带的人和砖头就抱团抱得更紧,终于,再没有一家拆迁公司能将这片环环相扣的土木拆解清楚,看上去他们一户一户是独立的,其实早在地下和空中手拉起手,结成一家,生生世世再不分开。

这里电线密布,有的缠绕成一圈,有的捆扎成一束,比人的思路还难理清,世上再没有一把快刀能将这团乱麻斩断。从高处看,好像造物主画出这一片社区后很不满意,又拿笔划掉一样——这些黑乎乎的电线正是粗暴的划痕。

每一眼望去都是海量信息,细节多到扎眼,能穷尽画家的笔触,所以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习惯了半闭着眼走路,做事,免得眼见了心烦。

这里并非平地一块,而是台阶连着台阶,即使平路,仔细看也有倾斜,因此像山路一样不可预期,总给人峰回路转的感觉。早上,年轻人在这里健步如飞,手里拿着早饭和手机,并不怎么看路;老年人手攀着扶手、墙缝、窗棂、下水管等所有能攀附的东西,将自己挪上或挪下。熟人遇见了,边走边打招呼,走出很远了仍能对话,巷道密闭如声道,能将声音传出很远。

这样的地方总是让我着迷,我像一具游魂在里面游荡了好几天,手里揣着手机,贪婪地拍下我能拍到的一切。我怀疑不止一位当地居民看出来我在偷拍他们,只是他们的表情和步态太日常,太熟练,太不设防了,来不及躲避或假扮。

我喜欢这繁华深处的破败,以及荒凉深处的生机。再没有比衣架上一件滴水的艳丽内衣更生机勃勃的事物了,它们像植物一样茂盛一样饥渴地向阳。有时候,阳光真能拐弯抹角地射进这里,在墙上或地上留下一小块亮斑,像天外来光。有一天起风了,一些干树叶来不及刮跑,漏进这巷子的深处,掉在谷底,发出持续的清脆的金属音。还有一天我晚归,头顶传来钢琴声,我转了几圈也找不到那琴声的出处,诧异这架巨大的钢琴当初是怎么搬进这巷子里的。早晨我出门摸索一条新路,转角的石阶上,红色的三角梅花瓣落了一地。

有一天我正走路,头险些撞到一双鞋,那鞋挂在电线上,迎风漂浮,极富动感,我拍下来回去百度,是Under Armour的HOVR跑鞋,广告词是“具有漂浮感的缓震系统……”

这里生活着一群同你我一样的人类。

一个小男孩坐在自家门前台阶上,与系在排水管上的一截尼龙绳玩了一上午,嘴里念念有词。身旁是编织袋、垃圾桶、三合板、防盗门窗、空调外机、电线、电表、洗菜池、洗洁精、三面颜色各异等待阳光晾晒的抹布……阳光迟迟照不进来,男孩像坐在一口深井的底部,这深井也是一个完整的世界。

人们抓紧一切时间和空间晒衣服。阳光、新鲜的风是这里的稀缺品,衣服床单是捕获这些稀缺品的袋子,代替那些忙碌的肉身们去感受光和风。夜晚,当人们换上干爽的睡衣、躺在干爽的床单上时,一定会深吸一口气,吐出一天的积怨。

看得多了,会发现这里的人们仍谨守着某种分寸感,在局促的现实下,仍为自己和他人留足了空间——那些逼仄的通道,你也可以说它们很符合人体工学,只要你足够熟练,仍可以在里面自由穿梭,只是够用就好,没人肯为此浪费一寸空间。那些被我称为极具扩张性的房子,换一个角度看,其实也兼有收纳性,他们骨子里仍有一种要将里里外外归置利索的追求——不像有些地方,只要自家整洁就好,全不管外部环境怎样脏乱差——那些石板或混凝土铺就的路都很干净,好像刚用水清洗过,让人可以放心下脚,即使菜场、小饭馆也很少见油腻,在如此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,污垢被降到了最低的限度。

不油腻,是我此行对厦门的最大印象。

再比如让我惊奇的那些水表,一个一个工整排列,像德国人那样严谨到了富于美感,那几天,我一看到这些水表就拔不动腿,像查水表的一样看了又看,拍了又拍。它似乎代表了老厦门一种特有的秩序观:既然每一个水表都少不得,那就将它们排排好。

我还在一个楼道口看到很多垃圾箱、信箱、送奶箱、电表箱、各种箱,所有这些箱都分类排开,贴墙站着,挤是挤了些,但没有一个不在它该在的位置上。

世上不存在空洞的美,空洞只会导出丑,如同张艺谋的黑白大片《影》。与这种空洞相反,我在这些老巷子里看到的是基于实用、经济、与严峻现实反复磋商而得出的一种秩序,这秩序初看杂乱无章,背后是富有质感的结结实实的美。

照片附在后面: